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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列癲 │ Harry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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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詩人?

我自己的詩集,是在一個特別的因緣際會下出版的。 經由曾貴海醫師和李長青的推薦,我加入了笠詩社,這個台灣詩壇的老字號。結社不是自己尋常生活的一部分,因為我總是站在安靜的遠方眺望事件本身。有時候,害怕自己去「撩」了什麼事,是衝動荒唐的;但多數時候,卻是欠缺那麼一點自信和狂妄。究竟我還是入社了,年長的詩人認為詩社需要新的血輪。不知道這是因為我的詩的本身,還是我的鄉音。 那時的我正當大學即將畢業之際。手拿著一本影印的詩稿,想要找人幫我圓一個夢:把大學時那些穿梭在各種無度的場合、荒謬的隊伍,寫下的吶喊、指控跟反思,作一個階段性的了結。 春暉的陳崑崙先生,竟然馬上一口答應幫我這個忙。他自己也是詩人,但是平日的他經營印刷廠,和一間沒有什麼行銷通路的出版社。 然後我開始有很多的機會跟「詩壇」的人物接近了。開始有討論會,有詩歌節,也開始有了飯局、交際。但後來在台北的居住,則是因為工作的緣故。 自從有了正式的工作以後,寫作呈現一種斷裂的狀態。精神科,是一個飄揚著偌大旗幟,號稱解決人類心靈的場域。即便如此,披上了白袍以後站在醫療化的立場,我所開始游刃的辭彙,對照過往那些在生活中自然生發的語字,其實相當魯莽、自大,頑固且冰冷。 寫詩不再像以往那樣順手拈來,不知是因為工作,還是來了台北? 我的其中一位室友來自美國的愛荷華,他在台北住了十一年了。有一回他要我跟他去老外熟悉的政大書城找書。他正在學台語。 他用一個小時四百元的代價,到天主教的機構去學台語。因為我有長老教會的背景,因此有時候他有羅馬拼音的問題,我也義不容辭。那次在政大書城,一本書也沒有找到。我說除非去台灣教會公報社或是台灣的店,不然你不會有什麼收穫的。 這些店還沒去,他倒是從台北國際書展抱了一簍子書回來。原來我跟他推薦的書店都有參展。然後他順便抱怨了一下:「台灣的書怎麼這麼多?」 他說有一次在餐廳認識了一個自稱作家的人。他問他說,你寫的是哪類的書呢?對方說:「旅遊文學。我去旅行,然後出了一本遊記。」朋友很納悶,說這是哪門子的作家呢?頂多是相片日記啊。朋友那一刻的反應,我想是有點過頭了,旅遊文學是存在的。只是他說的相片日記在台灣,實在也是氾濫得可以。 有時候人在台北,手機突然響起,一些演講的邀請是尋常的。更奇特的是,如果你開始有了一些出版社的通路,如果你在網際網路上的書寫能見度高了一些,一些懶惰的編輯也會找上門來。有人替你背書,有人聯名推薦,有人跟你一起結黨,那你就爆紅了。 而政府對出版業的獎挹,也相當寬厚。你可以沒有正職,領一筆錢「專事」寫作。你可以不要有其他的工作,你要的補助用遠可以更多。換句話說,在台北,成為一個作家是容易的。只不過成為「作家」背後的內幕,沒有筆單傳當一個「作家」單純。 出版工業的興盛,對照大環境人文素質的日漸衰落,我們的社會總是充滿了一些奇蹟。此刻你似乎能夠了解到,有這麼多的出版詩人,我們的社會實際上仍然欠缺真正的文學底質。欠缺的是你走到街上,能夠即刻去感知的,每一道斑駁破落的牆垣的歷史;欠缺的是你臨海的時刻,能夠記取島嶼演化時這片汪洋曾經擔任什麼樣的載體;欠缺的是你跟人四目交接時,你在猜透她/他的藍綠屬性之外,有否更深地傾聽她/他體內縱深的悲喜,和她/他永遠無法跟你分享的身世密碼。 我不否認現代人某種身分是必須透過光纖網路才能存在或者彰顯的。我自己也有一個因為不甘寂寞而建立的部落格(網誌,weblog,或是blog)。透過部落格的書寫,的確無限拓展了人際平台和視野。認識不甚久的黃小黛,也是個部落格的老手。她的正職是非營利組織的公關,但是我卻必須從終端機去認識大部分的她。 一個高中畢業就隻身來台北發展的女子,做過唱遍宣傳、大小公司的企劃和教育訓練,如今是非營利組織的中堅份子。十幾年來這樣累積出來,對形形色色的人洞察和刻劃的能力,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簡單帶過的。而我特別著迷她所寫的「家族記憶」。 作為書寫者,寫自己簡單,通常第一部長篇的作品都有某些自傳的性質。但寫家人就不容易,你必須在那種愛恨交織底下拿捏出最精準適當的距離,尤其當你要把這些東西拿到網際網路上去,但是小黛的確做得到。在她的鍵盤底下,每個人物都生動鮮活。我問她說:「難道沒有出版社看有興趣嗎?只不過她說:「你知道這樣對我身邊的人傷害多大嗎?」她的堅持底下,滿滿的是對人的體貼和觀照。 重點是,她是一個沒有出書的作家。而我沒有理由說她的書寫「不專業」。 有多少筆耕者永遠在鎂光燈探照不到的地方?多少次人們談到農民文學,能夠別開上街抗議的文宣指揮,到圳寮去尋找真正親熾泥土的詩人?多少次人們提到出版工業,能夠不看美麗精緻的封面包裝,去拜訪滿手油墨的為文者?多少文學雜誌的版面讓渡給文學獎的常客、宴會的交際花朵,而無視認真地與生命錯身的筆桿? 像一個儀式般,我把詩集的出版當成一則階段性的紀念。儀式是必要的,就像各個不同民族的成年禮。那本詩集,包含了我寫詩三年來匆匆紀錄的潮騷、愛戀與自以為是的憂傷,像一朵花在沙地裡火紅地綻放。 而自那時起,寫詩的頻率的確少了。一頭鑽進職場,又執意離開之後,我又會用什麼樣的儀式,來「負顯」這一年裡因為每每因「載道」而文,因為敏感而斷裂的人際處境、崩盤的理想和失所的夢? 脫下白袍,就沒有專業立場可言了。但是還是有人會在背後喊你「詩人」。 又再度面對一個不確定的黑夜。眾生喧嘩串成了煙雨,我捧著凌散的詩句,織成簑衣,投石問路。但多數時刻,我希望自己在雨中是株不會說話的樹。葉慈曾經寫過這麼一段: "Though leaves are many, the root is one; Through all the lying days of my youth; I swayed my leaves and flowers in the sun. Now I may wither into the truth." 此刻的我是緘默的。然而我明白,什麼時候我面臨凋萎,什麼時候我也將往真理的地方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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