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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列癲 │ Harry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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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

2. 老鼓手 李雙澤 (1977) 老鼓手啊 老鼓手 我們問你自由是什麼 你就敲打 鼕鼕鼕鼕 我們問你民主是什麼 你就敲打 鼕鼕鼕鼕 老鼓手啊 老鼓手 誓將熱血挽狂瀾 用老骨頭撞圍牆 誓將熱血挽狂瀾 用老骨頭撞圍牆 老鼓手啊 老鼓手 我們用得著你的破鼓 但不唱你的歌 我們不唱孤兒之歌 也不唱可憐鳥 我們的歌是青春的火焰 是豐收的大合唱 我們的歌是洶湧的海洋 是豐收的大合唱 你是老頑固 你也是老不修 誓將熱血挽狂瀾 用老骨頭撞圍牆 3. 公報社的記者,也是教會的老朋友問我說,我們是因為玩音樂認識的嗎?其實我是有點自豪的:從以前大二大三,就一起走過街頭了。後來我們一起編書、開過記者會,每件事的性質那樣的不同,這一刻的我們總是無法預測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就像兩年半前,我們曾經替一個相當基本教義的聯盟寫歌,如今我們也跟他們分道揚鑣。月底,一干人等要在聯盟再度起義的時候,擂起戰鼓。而那時,我想我已經不在了。 破報說,鬥鬧熱是「一片團」。所謂一片團,就是只發一張唱片就解散的樂團。我似乎要很不服氣地在這裡澄清,首先,我們根本不算一個樂團。沒有主唱,沒有固定的樂器,沒有bass跟鼓手。我們不是為了自己而寫歌,而是為了一個逝者。而之所以選擇賴和,其實也很偶然。然而開過音樂會,公佈了錄音計畫之後,聽者開始覺得這是一個有意義也有目的的活動。它從一開始便是焦點。 在網路上,《河》這張專輯即便還沒錄製完成,幾乎已繼承了台灣文學發聲「鵝媽媽出嫁」的衣缽、下一波民歌運動的濫觴。我不覺得自己想要掀起新民歌運動,但是卻已經有前輩這樣認為了。想到這裡,心底打了一個寒顫。對,我沒有這樣的意思,但是當我興沖沖的公布募款計畫,建立部落格,架設網路試聽,每個動作都受到注目。「下一步,鬥鬧熱會怎麼走?」網路上的留言,有很多的台語專家給予意見,有很多的期待,有很多的語重心長。因為一些因緣際會,選了賴和做音樂,很多的動作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然有了意向跟目的性。但坦白說,在許多的環節我其實沒有什麼樣的企圖心。在這個時刻,《河》被拿來跟《鵝媽媽出嫁》比較,甚至出現歷史定位的問題,我視之聞之,只能誠惶誠恐。 說實在,賴和的高度,諒我們用再龐大的編曲,用多華麗的裝飾音也攀登不了。如果這些歌出版了,能夠吸引一個背著沉重書包的中學生在眾聲喧嘩的唱片行裡駐足,能夠讓一個身懷六甲,思索著如何告訴自己未出世的小孩關於島嶼的兩三事的母親把它從架上取下,我想我們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滿足了。然而我們卻沒有預料,五場演出竟然場場爆滿。賴和已經是台灣文壇的顯學,跟那多年前,一群彰化的在地作家要編纂賴和文集時,縣長問說,「賴和是誰?」;也跟立法院為了鄉土教材而喧鬧不休時,教育主委脫口而出,「賴和是什麼東西!」的年代,已經不同了。 4. 我們收到的喜愛跟鼓勵固然為數頗眾,但是多數應該是溢美的。在有限的技術跟時間內做出來的成品,其實是粗糙的。我相信如果我們是一個單純創作,有才華也有大夢的樂團,那麼我們不會如此被期待著。只因為我們選了賴和,才會浮現那麼多的壓力與焦慮。在專輯錄製之外還選擇演出,其實是希望藉此介紹賴和給大家認識。然而其實在網路平台和各個表演場所吸引的聽眾,跟我所理解的,這個草根文化底質已然空洞的社會是迥異的。批評的聲音精銳盡出,而其中有那麼多是在每個油盡燈枯的長夜裡,思索著島嶼未來的前輩。 叡人老師,你在音樂會後我們握手。你說前一天,才剛剛去看了場蔡瑞月的舞蹈回來,我也想起跟朋友去看《舞者阿月》舞台劇的那天,從台南奔來台北自許為革命女青年的F,自是不能控制淚水的。而在精神病房工作的我是那樣的疏離。直到離職後的某天,F傳簡訊給我說蔡阿嬤過世了。我們到她的舞蹈社去,看她的學生跳她的舞。我也哭了。你說到她的跟林懷民的舞作的差池。對,我們都習慣去吞嚥那些順口的東西。但你說,我們台灣需要這樣硬,硬到令人難以下嚥,也難以消化的藝術。 而鐵志,你剛回來,我正要離開。你說要在回來的半年內,先跟一些年輕人聚一聚,思索島嶼未來可能的方向。而我就要前往英倫。在這張專輯還在混音的階段,我就得上飛機了。一切是那麼趕忙。而固然匆匆,我仍想辦法把台灣該去的地方都踅了一遍。這個夏天,幾乎把幾個大離島都踏上了。表演後的三天,我跟朋友到澎湖去。在七美的夜晚,民宿老闆開了KTV包廂給我們用。我點了薛岳的「機場」:「耳邊傳來陣陣催促的聲音,我只聽到彼此無言的嘆息......」的確,我即將飛往一個未知的國度,但過去的記憶是否成為我沈重的行李? 我從未如此聯想,這個夏天鬥鬧熱的回憶,干連的竟是整座島嶼的歷史記憶。賴和一生的矛盾,在國族認同,左與右,資產階級菁英與勞動者的選擇上,一一顯現。而充滿了偶然的《河》,為何一開始面臨的就是文藝青年與社會實踐結合的希冀?就是歷史定位的問題?我覺得不公平,但也許是自己對號入座了。這樣的表演形式雖不是空前,但也不曉得會是不是絕後。在這樣擁擠的夏天,我想我們都對它標籤了太多的投射。 我不認為這樣的語氣是不負責任的。M催我寫文案,她說要再柔一點,感性一點。她說不要辜負人家對這張專輯的期待。但我筆下卻都是硬梆梆的文字,也許是我的疏離,也許是一種堅持。文案不需要那樣寫。我只希望聽者在轉開唱機的那個片刻,能夠落淚,而流淚倒不一定要為了社會政治,也許也只是為了愛情。就像看《舞者阿月》,我們哭是因為其中的政治嗎?還是凌駕於其上的愛情?或者更只是因為它的難以吞嚥。 是不需要灑滿狗血的。對,就像〈河〉這首歌,你要找一個鼓手,為了打出這首歌的情緒,這鼓手是不能自己在那裡快慢起伏的。他要跟著旋律,他需要的是基本功。1977年李雙澤唱說,「我們不唱孤兒之歌,也不唱可憐鳥;我們的歌是青春的火焰,是豐收的大合唱。」而隔年是我們這群業餘樂手的誕生。因此我的文案不願意寫得感傷,在我們手腳還沒有酸軟無力之前,我寧願我們是理性的鼓手,可以從年輕打到老,可以在多年後,當我們被訊問鬥鬧熱是什麼的時候,我們鼕鼕的鼓聲還是那樣堅定。 5. 鬥鬧熱的走唱在這擁擠的八月天裡結束了。而我知道它的結束,不會是一則哀地美頓書。我們收到了幾個音樂論壇跟節慶的邀請。因為留學之故而無法赴會,縱然覺得可惜,但它終究有了能見度。而即使音樂被聽見,賴和被平反了嗎?他筆下關注的貧窮與階級,解決了嗎?迷濛的現實景致,清明了嗎?好比今年大紅大紫的,原住民那傷感的藍調,帶引的是我們肅穆的注視,還是片刻的同情?一片唱盤能有什麼效用可言呢? 文化創造者,藝術家,學者,實務工作者孰能替這個社會發揮最大作用?在網路上我們有這樣的對話。但這絕對不是困頓。我們在這幾個角色上面都有各自的輕重。而多希望,我們從這一刻起就這樣串連。串連,就像上星期天在樂生療養院的那個搖滾的午后;串連,就算獨立與解放,獨立與解放的路是那樣遙遠。 你們坐在台下,我心裡偷偷觀想的:「然而到明天畢竟是一條遙遠的路,鐵志,像一生那麼遙遠,所以我們的生命會交錯......」叡人老師,你寫給鐵志的話,是那樣深刻地印在我心底,從捧書地那一刻;從錯過,而只能想想你們同仇敵愾過的年代的那一刻起。而若干年後,我們竟然在音樂會上交錯了。你們依舊聽到聲音,就會憤怒嗎?有人問我「鬥鬧熱」在我出國後會不會繼續?我縱然啞口,卻也只能給一個約略的說法:終究要回來的。 而我要出發了。我深知自己這樣的離開,是出於反抗的。然而我需要這樣的反抗,對於體制,對原生家庭,對思想逐漸破落的自己。離開也許不見得玩出什麼學術上的名堂,但我知道也許只有如此,才能更靠近鄉愁。 6. 「然而明天是一條遙遠的路」,或許若干年後的明日依舊一如往常,就像賴和死去一甲子之後,只有形式變動,而內容完全一致的台灣。我們會依舊歌唱,依舊尋找那位理性卻又能讓人垂淚的鼓手。當我們問起,自由民主是什麼?解放是什麼?民謠是什麼?搖滾又是什麼的時候,他自信而不遺老地打道:「鼕,鼕鼕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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