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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列癲 │ Harry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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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須停止沸騰

有那麼一大群人,為了讓台文能夠「入流」,用盡畢生的精力與心血,這是敬佩的。但是「入流」這個字用得似乎不甚恰當。「進入主流」嗎?在邊緣成就中心的現代,我們大可不必在意什麼主流旁流;若「入流」二字是以泛道德或泛正統的方式,讓台文當成客體,相對而言呢?一個本來就存在的語言,須要跟什麼正統相對而言?那客家話、原住民語,甚至晚近才加入的島民的南洋語言,又要如何生存?這是個刁難的話題,但也總令人無言。 鍾理和說:「原鄉人的血液唯有流向原鄉,才能停止沸騰。」這代表什麼呢?他的故土,還是他的認同?我在這裡旁聽的課,有一門叫做「戰爭見證」。為了旁聽這門課,我必須重讀十九世紀初的歐洲歷史(其實不是重讀,而是從頭開始,因為三年的理科跟七年餘的醫學教育並無告訴過我)。在課堂上,我們細讀在兵燹之中往返前線與家庭的魚雁。有的是母子,有的是夫妻,透過他們的家書,我們學習在被塑造的光榮歷史背後,有多少被摧殘的人類心靈,他們是如何地轉化生死的概念,甚至如何透過記憶的重新銘刻,走過喪親之痛。 然而你知道嗎?其實原先在博物館裡保存的信件裡,那些兵士們的害怕、不情願與懦弱,幾乎是遍尋不著的。他們變成了雄赳赳的官兵士氣和男子氣概。戰後的許多文學裡,就好像台灣當年形成(還是提倡?)的抗戰文學一樣,讓你以為大戰就是那個樣子,浪漫、犧牲、光榮,然而實際上唯有不斷的重讀這些信件,不斷挖掘,也透過史學家的研究,才能夠重新拼湊斷裂的歷史。 對那些永遠回不了故土的軀體,他們的原鄉,只能在書信裡面找尋。有的,甚或早已化成灰燼。有一次,我翻譯了你寫的〈落雨彼日〉給他們看,也說明了一些二次大戰之後,跟台灣相關的歷史事件,他們非常感動。我並且跟他們說,這首詩我也譜了曲。他們相當有興趣一聽。而突然間我感覺,語言在我們中間,已經不存在任何的隔閡。重要的是事件,一些被我們的政治機器(眾人的)或是我們意識假面(自我的)所刻意「醃製」過的事件。唯有透過不斷地拾荒,不斷地揭露,我們才能重新建構接近「真實」(看,如果我現在說的是「真相」二字,又會被哪些敏感地人賦予什麼樣地誤解!)的自己。也許那樣的自己,是那樣破落而突兀,甚至溢滿腐味。 我開始關注的,遺忘的機制,你也同意吧。遺忘,在小小的島上,從那次的殖民到這次的殖民;從彼次的天災到此次的人禍,那些一波波的情緒,是那麼容易被下一波的高潮所吞噬。因為意識的稽查制度,在尋找認同過程中所構築起來的心裡途徑,刻意推斥,並提高了燃點。於是我們遺忘,我們漠然,也默然。 我們都不否認,原鄉的確是是帶傷的吧?理解這道傷痕的方式,就好像我們用哪一種透鏡去看它一樣。你可以拿凸透鏡去放大,可以拿凹透鏡去縮小,你也可以拿三菱鏡,把血痕看成花朵。而有些人索性遮住不看了,但是在那塊黑布底下,那道也許已經無關乎痛癢的傷痕,還是在那裡存在著。可惜的是這道傷痕,用後殖民的觀點,取方便之門,竟可以那樣輕易塗佈。 用台文書寫的文告,我相信是絕對正面的。畢竟言說,言說自是一種行動。但只有這樣的方式才能夠貼近原鄉嗎?畢竟我在這裡,用另外一種語言說話,心還是熱的,臉還是紅的,脖子還是粗的。你也說過,遠離之後,似乎更讓人知道什麼叫做回歸。你離開嘉義,到了新竹;而我離開了台灣,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原鄉還是在那裡聳立著,記憶依舊在那裡映照;而血液,有時候血液卻只能在這裡流淌。 寫這樣的文字,自有相當程度的焦慮,不想讓你認為我在大舉護衛什麼,或是釘什麼孤枝,然而抵抗是有的。抵抗來自於我們在潛意識裡,記得,或是連帶的那些無力翻轉,也無能用任何一種語言翻譯,或脫出的身世與現實。這個夏天,我們合作《鬥鬧熱》的錄音計畫期間,你對我們所用的台文的字字斟酌,錙銖必較,這種用心無疑是為了精準,為了貼近真實。但是我們所做的,是讓語言復活了嗎?不,我們哪敢!我們只是復活了對這段沈默的歷史的想像。 我當然不若策蘭那樣的大無畏(最後也終於投河了),也不若德悉達那般:「我只有一種語言,但那卻不是我的。」說實在,才疏學淺,不甚理解他說這句話的意思(而也許終有一天,但沒有那麼精準的一天,或許最終也僅止於幻想)。我害怕只是,語言萬一成為一種法器,而法器是善於蠱惑,也善於製造盲點的。 此時的你在光纖上爬行的速度,遠超過我這個也許比你多懂一點數位技巧,但書讀得卻不夠多的莽夫。但你有發現嗎?用注音符號去拼我們熟悉的賴和、楊逵、鍾理和的時候,都得把游標倒回去修改,但是拼李白杜甫的時候卻用不著。這些對比只是其中一例。吃驚嗎?這個數位語言所熟悉的文化,竟是那樣遠離我們的生活世界,或者,我們的關注。然而,卻也那麼真真實實,即便我們那麼不情願去承認。 有太多的現實,像烈日一般地燒灼著我們。我所感動的是,你不相信現實形成的自然而然,因為你相信那些產生自權力的運作。於是你讓自己激進,你的文字就像岩漿一樣地「運動」起來:「當一個在地語言,百年都在『運動』時,你能感受它的苦悶如火山深沉,這些人看著的可不是它的現狀,看它過去,還要看它未來的未來,所作的努力豈是為了自己有生之年得以所見,只是不忍百年千年之後,它在島上消聲匿跡,火山也會死,若無這些激進的人,那又是個怎樣的世界?」 最近,有太多的人離開。離開工作崗位、離開故土,甚至是離開這個世界。然而也有許多新的人踏進了這扇窄門。「我們需要怎樣的藝文?怎樣的主體性?」成為在不同時空,不同領域裡的你我長期關照的問題。年輕的文學學者如你,母語書寫太難在「主流」的雜誌上面發表,一介武行如我,我這種打從高中濫情徹底之後,就極力拒斥文字堆砌的寫作方式,或詩或文,也很難登大「雅」之堂。當報紙副刊開始尊武俠,加冕菁英階級,擁抱私日記私小說之後,公民書寫的空間也漸次地窄縮。而最能容納這些聲音的報刊,竟開始面臨財物危機。你說,我們要往哪裡走去? 我只好想起賴和的〈前進〉,那這樣萬里無星的黑暗裡,我們似乎只有這樣並肩的餘地。在我們的專輯裡面,這首歌也是唯一一首用華語唱的,有人說它稍微「跳tone」,但那又是基於什麼樣地理由呢?語言嗎,還是它太過光明?縱使是百年,語言仍要運動;縱使是億萬年,我們不能都只靠那一聲長哭。我們仍要繼續對話,仍要嘔心瀝血地合作。而血液,無論是否流向原鄉,是不需要停止沸騰的,至少在此時此刻,我知道它不曾降溫。 加油,Bichhin。 EkJoe Colchester, 秋夜,細雨剛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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