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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列癲 │ Harry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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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熱了後,咱欲繼續Kheh燒

不過畢竟這個鬥鬧熱的計畫,總算是完成了一半了,想起這些辛苦的日子,還滿欣慰。在部落格上面已經開放了網路預購。月底,專輯將會在唱片行開賣。但是南宏跟美親的研究所的課業繁忙,擄姘的國手事業更甭提;志寧跟易澄當兵去了,我人則跑來國外。基金會的綵芳負起了連絡的重任。而往後呢?我們做完了這張專輯,明年賴和高中營、大專營又何去何從?想必又是困難招生,想必又是一個巴掌打不響,想必又是勞師動眾卻又吃力不討好的投資。 賴和臨終時,嘆謂一生從事的新文學運動,「等於白做了!」雖然不見得人人同意,但卻道盡了箇中的酸楚。雖然出獄那天,賴和像英雄一般被各界先進迎接款待;出殯那天,彰化市民不約而同上街為他送終,他的遺作透露著孤單與絕望:「風淒雨冷夜迢迢,孤枕懷人鬢欲焦。」(註1.)「我行年四十八了,廿三歲辭了醫院出來做醫生,和這社會周旋,便見得到世人的稱許……。在發起紀念演講時,我考台灣人善與環境適合,消極生存,沒有改善環境的魄力,若這樣下去,台灣人是會滅亡,這一語受到停止,不知是這一句的話,成為不滅的罪嗎?」(註1.) 台灣人真否會滅亡?賴和的肺腑之言在辛酸之餘,帶著重斥,更有種預言的味道。一甲子之前,他所關心的各項事物,林林總總舉凡階級、國族、性別、工農、原住民,一直到今天,仍然是高懸的口號或被標舉的政治籌碼。我們看著這些議題,縱然從冷門便成了熱門,從人們漠不關心的對象變成了國會裡的丑戲,不斷地被政治力量操弄,被政黨和利益團體或推斥或拉攏,永遠無法取得一個正確的位置。而你我見今天政治人物的苟合,理想價值的幾番墮落,心裡能不警醒? 出國之前的一個星期,跟南宏,還有專輯裡為〈南國哀歌〉獻出「怒吼」的泰雅青年Dumas一同坐市公車,路過凱達格蘭大道。突然間,一個景象讓我們同時錯愕:跟賴和同時代的人物,抗日的蔣渭水、李友邦,他們被政黨拿來做了廣告,碩大的肖像被貼在高樓的玻璃帷幕上,那銅牆鐵壁彷彿冷冷笑著:「嘿嘿,他們是我的人了。」而賴和,他會是誰搶著詮釋的對象? 我們只好回到歷史。回到世紀初的台灣,一個被殖民的島嶼,一個困鎖而保守、認同模糊的時代,去尋找一個、或是代表眾數的人物的心靈。如果我們不願曲扭歷史,不願意改造靈魂,卻又想見證那個似乎已遙不可及,卻又可能重重地影響、捏塑了我們的史觀的年代,卻也是過去五十年黨國教育裡,強逼我們去遺忘、刻意詆毀的年代,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 唱歌吧。在賴和的專輯裡,我們用兩首相思之歌,描繪了七十年前的兩性關係;我們拿〈月光〉刻劃了佃農之苦;也用〈浪漫外紀〉聊紓了台灣人反殖的同仇敵愾,如此種種,總共做了十個音軌,花了一整個夏天。當然我們也害怕這麼做,會不會主導了賴和的詮釋權,而反倒落入了我們所批判的形式?於是我們才盡量地使用簡單地旋律,和陽春的樂器。歌詞取材,大部分採用賴和的原作。就這樣,我們拼湊著這些斷裂的時光片段。的確,這是個冒險的嘗試。 音樂本身便是一種語言,而且是一種充滿影響力的語言。在創作的歷程一直到現場表演、壓製唱盤呈現,即便我們扣緊著傳統,種種的社會與政治意含依舊是不斷地在被開展。幸而我們並沒有因此而裹足,一方面各界的熱情如雪片般飛來,有時候是一筆驚人的捐款,有時候只是隻字片語的鼓勵,但終究讓我們減少了許多的焦慮,現在十道音軌終於在混音器裡打轉了。 我們是相信這張專輯是擁有某種力量的。想起在台大迴廊表演的最後,一位阿伯這麼對我們說:「你們都這麼年輕,為什麼最後一首歌還要唱『日沒西山』呢?」在場的吳叡人老師說:「因為台灣還沒有解放。」然而在我們的信念裡,賴和的確是無奈的,但是就如馬庫色在《藝術與革命》中所說的:「藝術為既定現實開啟了另一片天地,那就是解放的可能。」(註2.)每當我們唱著《河》最後兩句,發現自己已然噙著淚水的時候,其實我們就在轉化著歷史時空,就在用一個新的語言言說,就在行動。我們在計畫起跑之前早就在文案裡也說了:「讓賴和走出像框,讓他的精神朝向一個可能的現實邁進。」 賴和自己,在那個母語受到禁制的三○年代, 「暗黑的氣氛,濃濃密密把空間充塞著,不讓星星的光明漏射到地上」(註3.)的晚上,甚至是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的寂寥裡,用詩、小說,和數不完的雜文。他用筆安安靜靜地寫,見證了人的壓迫與苦悶,他在黑暗與泥濘裡,孜孜矻矻地建構著。在他死去一甲子後的今天,我們用了另外一種藝術的形式,見證了他的曾經存在,以及他在我們記憶裡終究必須落腳的位置。而音樂,是一種容易實踐的形式,一個practical action(註4.),一種人們只要把一張唱盤塞到唱機裡,就可以一同感知、一同孺慕,一同創造的見證方式。在這個時刻我們唱,你們聽,或者也可以跟著我們唱,沒有政治場合裡的尖聲叫囂,我們不呼天搶地,但是可以不卑不亢。我們用這樣地方式,體現著。 即便如此,我們仍舊不可能知道,那個我們從來沒有親歷過那個被壓抑的年代,實際上長得啥樣啥款?就連美學大師阿多諾,也難以表達一件音樂藝術作品,到底能多麼「精確」地代表一整個社會的形式(註4.)。我們相信這個計畫,是一個「接近」的過程,一個「見證」的行動,在這個行動裡,我們找到一如精神分析式的,也許真相闕如但是療癒有之的意義。 不知這個「鬥鬧熱」的夏天結束之後,下一個場子會出現在哪裡?何時?又是紀念誰?兩個星期前,我半開玩笑跟美親講說,人家唱「天知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就如同我們這個樣子。不同的是有好幾天,我們卻也在地球的好幾個角落,各自醒著,聽著我們即將完成的混音版本,回憶著,挑剔著,哭著。而當看到美親傳來的照片裡,惠豐(當時還沒口考,現在已經是老師了)和明柔主任展示剛出爐的海報,想到這些與大夥一起打拼的日子,感激與羞愧之餘,又再度讓我不能自己。 已經入秋了,夜很早就降臨,宿舍外的那條河流,變成在夜裡才會滿水。在孓然一身的英格蘭,正讀著二十世紀初的維多利亞歐洲社會歷史,在那樣悲觀的氛圍裡,佛洛依德開闢了他用「見證」進行療癒的孤獨之路。我相信在半個地球之遙的家鄉,從事文化志業即便是那樣困難重重,我們依舊要在這天涯海角串連。在鬧熱之後,咱還有一千一萬個理由,欲繼續Kheh燒。 1.〈獄中日記〉,《賴和全集之三,雜卷》,賴和,前衛出版社,2000。 2. Art and Revolution, in Counterrevolution and Revolt, Herbert Marcuse, Beacon Press, 1972. 3.〈前進〉,賴和,1928。 4. Music as social action, in Sound and Society, Themes in the Sociology of Music, by Peter J. Martin,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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