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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列癲 │ Harry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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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娘—總是要活下去」 給老詩人

維持那個「下鄉」的慣例,先到庭園咖啡,然後到圳寮;先天南地北聊一陣,然後進入「正題」,您總是凝重地說:「台灣的文化,真的需要一個全面的改造。」然後您會岔開:「哎這是我這個老人的意見啦,你們有自己的想法。」您會笑一下,但又立刻回到那憂心而專注的神情。對話的中間。有很多的點子浮現,像是年初我們終於出版的那本《焦土之春,2004備忘錄》,顯然完成得倉促,除了詳實度不夠,也有很多理論的闕漏,但是總也有了它的指標意義。 我失望的是在書店裡,它被拿來跟另外一本報導抗爭的記錄擺在一起,還是一股決戰之姿。但那絕不是我們要的,就像老師您說的,您總是感覺歹勢,對那些曾經同路,但如今在理念上已遠去的文友。而這每一步路,每一種不同型式的嘗試,感覺上您在後面扶著我們走路,叮囑著我們不能走偏。碰釘子了,回去院子另起爐灶。每一步,我們走地那樣小心,但是我們都有這樣的體認: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 但是老師,有時候您也讓我們心疼。「我這一緣的,已經沒有用了,要靠你們。」每次聽,心裡總刺了一下。這是什麼樣的悲觀主義!台灣有壞到這種地步嗎?如果那是一種屢敗屢戰的精神,也罷,但這明眀就不是呀。果真只有我們這一代才能成事的話,那麼三十年前您寫的〈獸魂碑〉,為什麼還是被一提再提呢?一九八三年,您不也用革命的方式,無懼詩壇明星的大舉撻伐,編了前衛版的詩選;您的散文集《無悔》,對照著政治人物《無愧》的回憶錄,又是怎樣一股謬反的力量! 您詩〈角度〉裡的:「如果我有什麼褊狹/反而是對於立足的土地/愛得還不夠深沈。」痛惜的心溢於言表。而那種深深的痛惜,拿來訓斥那些立論更褊狹、立足不穩、愛得不沈的人們,道得不偏不倚!若拿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那是一種反身於自虐,而成為一股精確的針砭。那是需要經過多少人生歷練才能成就的詩句,是要脫除多少包袱才能自信言說的態度。 您還說:「只有在寂寞中浸過汗水或淚水,只有再孤獨中傾注心血的詩句,才可能貼近人們的心靈深處。但老師,您真的能忍受這種寂寞嗎?不然為什麼您一直想找我們呢?好幾次您跟我說,找時間把大家找來圳寮,不能再拖了。您在聯合文學那個關於老與死的專輯,那麼豁達,為什麼此刻又變成焦慮了呢?除了耳提面命之外,沒有別的嗎?而終於您說了:「你們要集結。外面的力量太強,你們沒有別條道路。」 我們的確集結了,用一個很特別的方式。我們沒有丟下筆桿,雖不寫詩,但寫歌。這是一張文學跟音樂結合的專輯,冬天就要發片了。誰會料到當初在溪州,您跟我們介紹的,〈向孩子說〉裡的老么志寧,會變成我們的錄音師呢?這是個很大膽的嘗試。藝術作為一種抵抗的行動,這個理論還要一再地被琢磨,跟文學一樣,只是音樂的特殊在於它的實踐度跟可接受性,一種便於普及,讓整個文化去涵泳的理念型式。 八月天,載我們走唱團裡最年輕的信允到豐原去,想讓他見識一下現場表演。那是胡德夫的簽唱會。沒想到您也在場。而事實上,是三民書局的利老闆促成的,所以那場也是您的簽書會。我坐在您的旁邊,我們還是經常無語。您看起來有點緊張,因為待會兒要上台講話。的確,您緊張到想要幫志寧的929新專輯打歌都忘了。但有一幕至今我依然難忘:胡德夫唱完您年輕時寫的〈熄燈後〉,您眼眶溼了。趕忙擦去淚水,轉過頭來,笑了一下。我心底驚奇,沒看過這老人哭。 然後您說,走吧去吃宵夜。我以要載信允回沙鹿為由婉拒了您的邀請。但是後來野火樂集的朋友盛情難卻。到達燒鴨店的時候,利老闆、邱立委都在,成大台文博士生國超也在那裡。您開始樂了,喝酒,滿臉通紅。我暗算這下一滴也不能沾了,因為也許等下就得開車載您回家。因為晚了,又大雨。 老師,您得逞了,坐上我的車,我放了剛錄好沒幾首的demo給您聽。您說喜歡那首有點東洋古早味的,拿〈一桿秤仔〉改編的歌,您說那個凝重的氣氛有到。聽到〈浪漫外紀〉的時候,您說怎麼那麼斯文!我說哎,就是流氓不起來呀。爾後,音寧號召製作您的朗詩專輯,我選了您的〈雨季〉,譜了旋律。您聽了,說:「怎麼沒有那個『凝心』的氣氛?」於是在三合院的月光下,您一句一句地示範,示範要如何訐譙,怎樣無奈,才能恰如其分地傳達詩裡面,村人們那種如泥濘一般翻攪,卻又沈重不堪的心情。 「要從文化下手。」您不斷不斷地說。這個內耗的年代,已經沒有任何餘地讓我們這樣對立下去,任由政治地惡鬥去折損島嶼地生命力。對,您一提再提,這真不是一條容易的路。那「主流」的文壇鎂光燈太亮,除非你虛假盛裝;及便是文化,也是個表演舞台,明星太亮眼,太無力拒斥;「草根」的東西,太難以取得正統。而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得去做:「該來不來/不該來,偏偏下個沒完的雨/要怎麼嘩啦就怎麼嘩啦吧/伊娘—總是要活下去。」 出國前夕,我們在圳寮終於有了一次盛大的相聚,音寧邀請的。那是您的生日,幾個年輕的寫詩的都有到:長青、宗仁、思嫻、馥儀、南宏......,有幾個您認識的記者跟編輯。志寧架起了音響,每個人都到屋簷下的階上朗詩,唱歌。最令人動容的,是您朗著二十年前寫下的〈負荷〉的時候,賢寧學長也已經是個爸爸了。您跟莊老師還高唱了一首蘇格蘭民謠「安娜羅荔」,那很難不令人作想原來當年,「太過寂寥,太過漫長的此階」,您跟莊老師是這樣開始踱起的。 而我隻身飛來這個寂寥而靜僻的高緯度。入夜之後,就沒什麼我們熟悉的生活可言了。學生們都在酒吧裡狂歡,這不跟島嶼上,都市文人的觥籌交際是一樣的嗎?而我在跨過校園的一個草原的小房間裡,每夜的電腦依然開著,跟島嶼連線,正在建構一套用來黏合半個地球後面,那張蕃薯仔地圖的傷痕處理機制。這個秋天,同伴們策動的讀書會已經開始,論壇正在蠢蠢欲動。有很多的心願還要慢慢地達成。有很多鼓勵力量,是我們年輕人的,也是您的。我們要在每一次的沈潛之後,代出江湖。 難忘深夜離開圳寮的時候,您用那務農的粗厚手掌搭著我的肩,依樣低沈的喉音,依樣諄諄教誨的神情:「去吧,磨一把長劍。」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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